谢谢您,及时拉了我一把

黄祯玉 | 小学毕业后,因喜欢华文,所以选了独中,从此与独中教育结下难解之缘。无论是亲历其中、近观,还是远闻,独中教育的故事,总能轻易牵动她的神经线。


“老师,我上大学了!”他在脸书上的留言,掩不住丝丝的喜悦。

学生上大学,本不是什么新鲜事——在这个几乎人人都有大学可念的时代。
可是,他是不一样的。

那丝丝的喜悦,跨越物理空间的限制,快速地朝我传递而来,瞬间变成了一股暖流,在内心流淌,也让双臂起了鸡皮疙瘩。

威猛风眼,兴风作浪

这个孩子,24岁,在一般人已经大学毕业一两年的这个年纪,才刚进入大一。从他的年龄,可以猜想得到,他的求学历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。

认识他那年,他是一个初中一的孩子,一个重读初中一的、长得壮壮的小男生。眼看着同龄伙伴都顺利升上初中二了,他的内心充满怨恨和愤怒——“为什么是我?”

愤恨的底下,或许藏着更多的自我否定——“我不好”、“我不会”、“我很差”、“我很糟糕”、“我无药可救”……

内心澎湃不安的能量四处窜动,让他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:上课不听课、睡觉、走动、找人吵架、打架、不交功课、发脾气、惹是生非……让老师们伤透脑筋。

我虽不是他班的科任老师,但因为办公室就在他们班旁边,所以他们班上课的动静几乎都听在耳里。

当喧闹声震耳欲聋时,我常忍不住走出办公室一探究竟。而他,常常就是那场课堂风暴里的“风眼”,威猛无比,卷起千层浪。

一探究竟的结果,是我必须把“龙卷风”引到办公室,好让教室内的老师尽速收拾“案发现场”、安抚人心、恢复秩序。

暗月晨光,都是成长

有一次,他带着满身的怒气进来我的办公室,像黑社会老大那样的架势,拉了一张椅子就双腿一开,大喇喇地坐了下来,像一团熊熊烈火。
那一天,他进来我办公室前,在班上发生了什么事、后来我们谈了什么,我如今全忘了。但至今我始终清楚记得:我们谈到一半,他一身烈火突然引爆,举起椅子用力甩在地上,然后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。

我平静地看着他的背影,猜想他从这天开始,应该不会再踏进我办公室了。而这,大概也意味着我们彼此的师生关系,要划上句点了。
可是没过几天的一个下课,他又嬉皮笑脸地走了进来,没有什么目的性地闲扯着,对之前的发飙只字未提。

我于是明白,狂风和微雨、暗月和晨光,都是这孩子成长的一部分。对于无法预测和掌控的生命起落节奏,他自己恐怕也极为苦恼和无助。

重读生涯,可圈可点

故事的情节,周而复始,忽晴忽阴。

他读了两年的初中一,随后一级级地升上高中。他的教室年年不同,我的办公室也换了地点。我不再需要在上课时间把他带离教室,但他被训导处规定进行销过辅导,所以得定期到我办公室打扫。

有的时候,即使不是来打扫,他下课时偶尔也会进来办公室,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说说话。我知道他加入了中华武术团,为他甚感开心——那窜动不安的充沛能量能找到一个畅通的出口,终究是一件好事。

其后,我陆陆续续地听闻他在武术团的优秀表现,只是,武术团以外的他,仍有大大小小的成长关卡。他的成长之路依然跌宕起伏,还因屡屡被记过,而濒临被退学的边缘。

他高二那年,我离开了这所学校。关于他后来的故事,也只能从其他老师那里略知一二,例如他高二年底考了SPM之后就离校了,例如他后来去学烘焙……

我甚至还幻想着,哪天,若他开店,去他店里买个面包什么的,看看他成才的样子。
我的幻想还没成真,他最近就在脸书上写了一段贴文了。那通顺的文句、清晰的思路和深刻的内省,彻底打破了我对重读生的刻板印象。

谢谢您的不放弃

“……看了《大师兄》这部电影之后,心里一堆的感叹,不是因为我想成为老师还是什么的,而是我以前也是学校里的问题学生,从留级那一刻开始,我其实已经放弃了自己、放弃了所有东西;在学校闹事、打架、犯规,想着的是让学校把我踢出校。但那时候有位老师没有放弃我,而是很有耐心地去了解我、教导我、辅导我,甚至在我一次真的差点被赶出校的时候帮我求情。

那件事之后我才把自己扶起来,带着两个大过两个小过两个缺点的记录撑到毕业。虽然我成绩不好、纪律不好,当时我了解到只要有一个人还没放弃我,我就不能放弃我自己。虽然这老师不是我任何一科的科任老师,但却教会我人生最重要的一门科目。之后,我每遇到瓶颈、遇到挫折,我都会到办公室和这老师聊天,寻求意见和帮助。而她也每次都会耐心地指导我,不管我发多么大的脾气、多么难搞,到最后还是会让我静下来好好聊一下问题。

……在她离校那年的教师节,她送了我很喜欢的一位人生导师冯以量老师的书,在里面也写下了对我的期望和祝福。直到现在,不管遇到什么问题,我都会打开这本书看看,再想想老师的教导。而在这里,我打从心底想对这一位老师说一声:“黄老师,谢谢您当时没有放弃我这位学生,我虽然迟了开始,但我现在也开始读大学了,您以前所担心的学生长大了!”

可能我们这些问题学生的内心深处其实也奢望着有人来拉我们一把。所以,现在是老师的,或以后想成为老师的,也请以“人人皆能成才”的方针来对每一位学生。……”

最终,我收获的不是这个孩子烘焙出的香甜可口的面包,而是生命蜕变所带来的感动。

孩子,真谢谢你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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